景辭走出小區, 剛走到車子前面，突然被人叫住。

“景辭？”

秦朗摘下鴨舌帽，訝異地看著他, “你怎麽在這裏？”

景辭慢了半拍才回道：“看個朋友。”

秦朗看了看他身後的那棟樓, 這個小區裏住著不少圈內的藝人, 他卻是第一次在這裏遇到景辭，他看出了景辭的不對勁，卻沒有多問。

“要不要上樓喝一杯？”秦朗指了指前面, “我就住在那裏。”

秦朗的家裏簡潔雅致，最華麗的莫過於那一整櫃的藏酒，他和景辭合作過不止一次, 算是圈內少有的好友，自然清楚他悶葫蘆的性子。

“你的初戀來找你了？”

他一語道破, 惹得景辭微妙地看了他一眼, 這一眼，秦朗就知道自己猜對了。

秦朗哈哈大笑：“果然，我就知道, 能搞得你這麽失態的, 也只會是她了。”

景辭背靠著欄桿，淡淡地說：“她說她後悔了。”

“後悔什麽？”問完, 秦朗自己反應過來, “哦，這不是很正常。當初她嫌貧愛富拋棄了你，如今看你功成名就，想要回頭也是人之常理。”

“嫌貧愛富？”景辭挑眉。

“哦, 這也是我猜的。這種戲碼, 我演得多, 再熟悉不過了。”

景辭對於那段曾經向來緘默不語，也從來不會詆毀貶低什麽。但很多事情推敲一下，就能大概猜出個前因後果。

景辭失笑地搖了搖頭，喝了口酒。

“我還以為你為了宋蕪參加節目，是打算走出來，怎麽感覺現在又動搖了。”秦朗對上他莫名的眼神，“你不是因為宋蕪嗎，不然憑你這性子，哪裏會去參加……”

話說到一半，秦朗像是想清楚了什麽，瞳孔震動：“池夏？”

看到景辭的表情，秦朗倒吸了口涼氣，合著這個傳說中讓景辭傷透了心的初戀就是池夏，但他和池夏也沒有什麽交際，頂多只在活動頒獎禮上打過照面，這會當然不好評價什麽。

他只是拍了拍景辭的肩膀，語重聲長，“果然，美人都是帶刺的。”他話是這麽說，吃到瓜的興奮卻寫在了臉上。

景辭白了他一眼，“收收你的笑。”

“不過景導你這是怎麽回事，都過去多久了還走不出來，你這樣我會忍不住好奇你們之前究竟發生過什麽。”

景辭轉過身，將手搭在欄桿上，望著遠方的眼神淡漠，半響後，才低聲道。

“沒什麽特別的。”

的確沒有什麽特別的，他們不過是再尋常不過的男女，故事的發生也是俗套尋常。

只是陷在愛裏的人，總是脫不開身罷了。

要非要說點什麽不一樣，大概是見面的第一眼，他們都不喜歡對方。他們那時合作拍攝一個微電影，她是甲方推薦的女演員，誰料第一次見面她就遲到了。

池夏姍姍來遲的時候，一進門就開始道歉，她滿臉笑意，態度又誠懇，對著這樣一張美麗明艷的臉，大家自然生不出什麽情緒。

唯一默不作聲的只有景辭一個人。

他討厭沒有時間觀念的家夥，更令人反感的的是，在交流劇情內容的時候，她言笑晏晏，可他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心思壓根沒有放在這上面，時不時掏出手機。

果不其然，對於他們討論的內容，她從頭到尾都是笑著讚同，到了結束的時候，她站起來讓服務員送上了甜品。

“遲到真的很抱歉，我請大家吃個下午茶吧。”

所有人都覺得她會做事，為人圓滑和善，那一點埋怨早就已經煙消雲散，只有景辭始終沈著臉。

池夏自然也註意到了全場唯一一個對她的笑臉無動於衷的人，如果說起初她還是存著交好的想法，可是當結束後，她去往洗手間，一出來就看見了景辭和編劇。

“你覺得怎麽樣？”

那個男人面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:俗不可耐。

很好，池夏本來還笑著的臉，因為這句話徹底沈了下去，她冷著臉，昂著頭從他們身旁路過。

正伸手要打招呼的編劇有些莫名，“這是怎麽了？”

好像誤會了。他們在談論劇情，可是聽到的人似乎不這麽覺得。

即使第一次見面這麽不愉快，可是合作的時候池夏依舊笑容滿面，看不出絲毫芥蒂。

後來他跟她提起這件事解釋時，她楞了一下不在意地說，“我很大度的，怎麽會把這個誤會放在心上。”

可是這麽大度的池夏，在片場有次閑聊時，問起她討厭什麽樣的人，她繞著頭發，笑得明媚張揚。

“我嗎？我最討厭有點才華就自視清高的家夥了。天真到可笑。”

她說著這句話沒有看他，可是在場的人都面面相覷，話裏的意有所指，大家都心裏清楚。

誰讓對所有人都巧言倩兮的池夏，唯獨對著景辭總是神情淡淡。

她覺得他孤僻傲慢自視清高，他看不慣她虛榮勢利沽名逐利，但礙於拍攝的任務，雙方都不得不妥協。畢竟出錢的才是大爺，而他們都不是那個大爺。

他們的分歧其中在一開始就初見端倪，只是還是耐不住相愛的那顆心。

後來漸行漸遠，也是宿命。

但大概很難有人會討厭池夏吧。在之後的拍攝裏，她認真又嚴謹，就算是苛刻的景辭，也挑不出什麽毛病。

他們拍攝的時候已經是深秋，有場入水的戲是在室外拍的，看著那混濁冰冷的河水，那個甲方已經替她求情，不如取消吧。這些時間裏，是個人都看得出來這個大爺估計對池夏有點意思，一時間大家都沒有出聲。

反而是池夏先表示拒絕。

“沒關系的。”

對著景辭有些訝異的目光，池夏笑了，在下水之前，她走到他身旁，輕聲細語。

“也許我的確沒有很在乎這部片子，但是該有的職業素養還是有的。景辭，你不了解我，我是承諾了就會認真對待的人。”

他目光沈沈地看著她，在那一瞬間，說不出一句話。

那天她下了無次數的水，在冷風中瑟瑟發抖，連牙齒都在打顫，整個人泛著青紫。

但她臉上卻揚著笑意，顫抖著說，“怎麽樣，景導？”

他看著她渾身濕漉漉地打著冷顫，聲音暗啞:“很好。”

池夏得意地笑了，鼻涕卻緩緩流出，她連忙拿紙去擦，然後瞪了一眼滿眼笑意的景辭。

但下一秒，她也沒忍住勾起嘴角，兩雙眼睛裏是消融的偏見，冰釋前嫌。

其實看輕她的人很多，可只有對著他這張不以為意的臉，她才會那麽拼盡全力，不過是想看看他對自己刮目相待的樣子。

從一開始，就是不一樣的。

那天晚上，景辭躊躇在池夏的門口很久，反反覆覆地舉起手，卻還是沒有敲下那個門。

反而是門先從裏面打開。

池夏楞神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人，“你怎麽在這？”

“我……”景辭幹澀地開口，不知道怎麽解釋。

池夏也沒有在乎他的欲言又止，而是一把抓住他的手，一臉雀躍。

“景辭，我們去拍吧，那一場戲。”

那場重頭戲。整部短片的最高潮。

她手按上來的那瞬間，景辭感受到她過高的體溫，皺眉道:“你瘋了？”

“我沒有，景辭，我現在很有感覺。”她兩頰潮紅，眼裏卻泛著光，炙熱的光。

“真的，我們去拍吧！”

看著她的眼睛，他最終沒有說出拒絕的話。

這是個俗氣的故事，關於夢想關於愛情，而那場戲大概是整個短片的點睛之筆。

那個傍晚，她在路燈下光著腳起舞，舞姿優雅曼妙，她一直跳一直跳，像是穿著隱形的瘋狂的紅舞鞋，自由又孤獨。

景辭看著攝像裏那個翩翩起舞的身影，光如影隨形。

他滿心滿眼，都是那雙燃燒著的眼睛。

後來許多人問過他最滿意的作品是什麽，他的答案讓所有人都訝異，沒有人看過這個作品。這個微電影，後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上映。

但對他而言，在他名不經傳的時候，他就已經遇到了這輩子最契合的演員，拍出了最滿意的作品。

微電影拍攝結束後，舉行了一個小型的慶功宴，也就是工作人員聚在一起吃個飯。

池夏被灌了不少的酒，雖然她笑容依舊明媚，但景辭還是看到她悄悄捂住肚子。

“不要喝了。”景辭冷不丁的開口，所有人都瞧了過來。

“菜涼了。”

正舉起酒杯的池夏斜眼看了過來，他拿過她手裏的酒杯，往她跟前倒了碗熱湯。

等池夏離席去衛生間的時候，他聽到邀請她來的那個人和別人輕佻的對話。

“雖然不是最漂亮的，但勝在身材火辣，性子也有趣。而且一看就很想紅，這樣的，最好上手了。”

他沒有猶豫，直接一拳打了過去。

等池夏回來，席上已經一片狼藉，她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幾個衣冠楚楚的男人打成一團。

“這是在發什麽瘋？”

最後，池夏幫景辭上著藥，那張也算是俊俏的臉，現在卻鼻青臉腫。

她這輩子也想不到，會看見一向冷靜自持的景辭打架。

她輕嘖一聲，“景導，咱又打不過，下次別逞強了。雖然不靠臉吃飯，但也別糟蹋了這幅好相貌啊。”

景辭低垂著眉眼，默不作聲，她輕柔地藥膏塗抹他的傷口處，語氣淡淡，“更何況，和那種人計較什麽。”

他望著眼前難得溫柔的人，“你聽到了？”

“嗯。”她往他的傷口處吹了口氣，註意到他覆雜的眼神，渾不在意地笑了。

“不過被說幾句閑話罷了，這才哪到哪啊。更何況他們也沒說錯，我的確很想紅。要是現在都受不了，等我以後真的大紅大紫的時候該怎麽辦。”

她說得輕巧，仿佛她會紅是再順理成章的事情了。

景辭忍不住勾起嘴角，卻扯到傷處，一聲痛呼。

池夏肅聲道:“老實點。”

之後的景辭都很老實，老實地任她擺布，即使她手藝粗糙，弄疼了也一聲不吭。

“不過，比起那個我反而更在意，他們說我不夠漂亮。”

“他們說錯了。”他嗓音低沈，擡眸看她，“你是最漂亮的。”

他想，他的眼神一定洩露了什麽，才導致面前的姑娘微微一怔，然後饒有趣味地看著他，看得他想要逃跑。

“景辭，你喜歡我。”她篤定地說。

她的眼裏燃燒著自信的火焰，讓人忍不住想要靠近。

他沒有回答，而是吻了過去，她也沒有回避，而是順從地擡起來頭，挽住他的脖頸。

一個混雜著血腥味和藥膏味的吻。

……

“雖然猜得到你是被甩的那個，但是景辭，你這麽沒出息還的確是出乎我的所料。”

他沒有說話，嘴邊釀起一絲苦笑。

在他們之間，掌握主動權的永遠都是池夏，她輕而易舉就能撥動他的心弦，然後又狠心決絕地離開，不給任何挽留的餘地。

現在，她輕飄飄的一句她後悔了，就惹得他方寸大亂。

從始至終，他都是被擺布的那個人。

作者有話說：

這種為愛打架的戲碼，作為土狗的我真的很愛。

話說有個問題，你們說的慘是指誰，我現在有點懷疑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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